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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仿佛看见永恒的风景

蔡兴隆

『只有创造者有机会永垂不朽。』这是台湾聪慧漂亮作家李维菁说的,深深吸引人的一句话。

2018年的最后一天我们南下新山觅食,回到5年前我们开店之初懵懵懂懂寻找咖啡豆的百合花园,在那里学习接洽供应商,也在那里的几间家俱店兜兜转转在心中暗自量测出一家店该有的模样。

然后像转瞬之间似的,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儿子放学上车后就兴致勃勃说:『我当副班长了。』因为期盼了很多年(我们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期盼当班长或是巡查员之类的),也替他高兴高兴。才隔没几秒,女儿轻描淡写幽幽说了一句:『我也当班长了,是正班长。』

当天晚上,女儿好像抓到权柄,发现头衔蛮好用,临睡前站在厕所门口对着刷牙的小哥哥说:『你应该先出来,让我刷牙先。』我和儿子异口同声说:为什么?

女儿不慍不火回答说:『副班长本来就应该要让正班长吧?』说完,还挑了挑眉毛。

才开学第一天,接下来还有好多故事素材可以写成文章,女儿正一步步準备融入她的美丽新世界,我们嘱咐儿子要记得抽空去瞧瞧妹妹,我相信,创造者正在等待他们各自的永垂不朽,孩子们也是,他们使用我们已经遗忘的技艺,在悄悄创造他们的世界,在那里头会不会藏有永垂不朽的线索,我也不清楚。

因为女儿跟随儿子的脚步进入小学,我渐渐回想起我自己的小学时光。小学比中学有趣,像一群雏鸟破壳而出,依循懵懵懂懂的路迹跟著大队往前方挤,我记得我的小学同伴就是后来开茶室的那位,绰号叫做神仙的家伙,超威水的绰号,我暗地里很羨慕。

我们的小学时光似乎都在干很没有经济效益的蠢事,比谁最早到学校,比谁敢淋著雨跑回家,比谁收藏的龙虎门港漫最新最多,比谁的考试成绩差强人意而不会挨鞭子。

2018年的最后一天,我们趁孩子开学前到新山吃吃喝喝,同行的还有母亲,一起享用韩国餐时,母亲点了人参鸡汤配白饭,她说自己血糖高已经四天戒白饭了,之后意思意思挟了两小块烤排骨和几小片五花肉,饭后和坐在身畔的孙子孙女说些琐碎的笑话,我们家小女儿有种特別疼惜长辈的超能力,会黏著我母亲她婆婆悄声说:我爱你,你知不知道?

我大口吃着炒年糕和韩式煎饼,在女儿的童言中油然升起一点温柔的感慨,我有多久没有和母亲说我爱她了呢?用直截了当的语言,而不是婉转迂回的暗示。

我后来在大众书局买下李维菁的遗著《有型的猪小姐》,在新经典出版社的编辑前言中获悉,这位浑身充满都会气质的女作家,在11月上旬病危期间还答应要写出一篇自序,结果没有交到编辑手中,在这本书完整出版之前,彻底和这个世界告別了。那么年轻呢,知天命之龄都还没到呢,这也是无常吧,我总是在这些时刻警醒,想做的事要尽快去做,別太多迟疑了。

后来我们在Justwantcoffe喝下午茶,我记得1997年从台湾学校假期返马时曾经带母亲来新山喝意式咖啡,那时候这里的咖啡馆风潮还没有开始序卷全马各地,我曾经和母亲说:「我想开一间自己的咖啡馆。」那是20年前说下的戏言,没想到竟然就成真了。

我又匆匆记起大学时期初看小津安二朗电影时,先看声名大噪的《秋刀鱼之味》,没感觉;看《早安》,顶多觉得孩子的幽默,有趣;看到《东京无语》时,觉得那样的成年孩子,实在令人难堪啊,要让老父母如此不知所措,心里头凉成一片,突然在那个时刻很想念母亲。

后来我就臣服在小津的叙事镜头下了,甚至有一度认为,一名够好的父亲,不在于他在社会的地位或是资产如何丰厚,而应该像小津御用男主角笠智众一般,有和蔼的表情,又同时具备不卑屈的气度,经常遇上难题,但始终可以游刃有余想办法跨过去,让孩子不会太操心也愿意亲近的那种父亲。

我后来也想当那种父亲,这念头从大学时期开始,断断续续延续到现在,像终于浮出水面的石头,準备让孩子们遇上挫折时,有个可以放心歇脚的地方。

后来女儿当了两天班长就被卸任了,我和妻子安娜都觉得没关系,为了安慰她,我们决定让她当家里的班长,安娜附带条件是:只可以管爸爸喔。

我仿佛在日常生活的微光中,一再一再,看见永恒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