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帝人洋服

胡国星

我曾问爸为什么把店名取为 “ 帝人洋服 ” ?他说以前有一个牛仔裤品牌叫 Teijin,就音译为 “ 帝人 ”。

我还以为是 “ 上帝与人 ” 的意思。

老爸很年轻就去学裁缝当学徒,学师几年后自己开店,从小我都没有买过校服,每年开学前,爸都会帮我和妹妹度身,然后裁剪合身的校服予我们,从小学一直到中学。那时非常羡慕班上的同学可以去商场买校服,我嫌爸爸的校服款式太普通,还有点过时。

小时候为了方便照顾,爸妈把我们带在店里,店面小小的,满地的线头和布版,有时累了就倒在一堆布匹上睡去。我们在店里吃饭,做功课,在店后头玩耍,布尺是玩具,和妹当成剑来耍,我爱在布版后面涂鸦,涂到爸爸大发雷霆。那时候治安好,两个小孩在静寂的大街玩闹到半夜三更都没人担心似的,每次玩累了自动会回去,等爸妈收工踩单车载我们回家。

安宁的晚上,星星特别亮,我靠在爸爸背后睡眼迷蒙,一路回到温暖的家。

长大后,我就很少再上店面了,爸妈也没要求我来帮忙,我自由自在,一个人沉溺在灰暗的少年岁月。那年中学毕业,前途茫茫,爸爸问有没有兴趣继承父业。我说没有,我喜欢画画,爸没再说什么,我有一对极度纵容儿子的父母。

爸和妈靠这间小小的店,让我们从小到大没有尝过肚饿的滋味,然后供我读书,给我每个月的学费,生活费。一直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会想,他们当年到底要车多少件衣服,熬多少夜来供给我的学费?也要到很久很久以后,当我在尘封的衣柜里,找出他作给我的校服,他裁剪过的长裤,他为我量身定做的西装,才明白这些我曾嫌弃过的一针一线,原来是爸爸缝在身上的爱。

那天和妈在厨房聊天,拉起她的手玩闹,曾几何时,这是一双强壮又温柔的手。

这双手要车衣,要缝纫,还要煮饭,洗衣,打扫。这双手打过我,惩罚过我的叛逆,也轻抚过我的胸口。现在的它早已失去光滑,布满皱纹和老人斑,不再有力抱我,可是,我爱牵这双手散步,牵她走早晨清凉的街道,牵她走晚风徐徐吹送的傍晚。这双手,还能牵多久?

爸没有和我牵过手,我们是标准的华人父子,沉默是彼此的爱。可是我记得小时候坐在单车上靠在他背后回家的星夜,我记得那个发高烧胡言乱语的晚上,他无助坐在床头为我祷告的身影。

爸爸的裁缝店像避风港,每当我在熙攘的大城市里喘不过气的时候,总想起家乡那爿店。裁缝店静静的,等待浪荡的儿子归来。如果当时接手爸爸事业,成为一个小裁缝会是如何一幅光景?而事实是我连纽扣都缝不好,更没想过要回去那小小的裁缝店。

帝人洋服在玻璃市加央的老街上已经成了老字号,不是没想过,爸爸的店何时会关闭,我只是不敢想,也无从想像,有一天这间从小陪伴我长大的店会就此凭空消失。会的,这天总会来的,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多年以后,我才发现爸爸店的名字取得真好。帝人,帝人。就像上帝与人的关系,不曾要求回报,不曾责备过儿子的忘本与叛逆。这个儿子犯了多少错,这个儿子沉醉在自己的追寻里忘记了父亲,他依然像一双温暖张开的手,等待儿子归来。

注:约翰一书 4:10 不是我们爱神,乃是神爱我们,差他的儿子为我们作了挽回祭。这就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