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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三世

颜永祺

理查三世曾因为他的忠诚被王兄爱德华四世选为护国公。他“篡位”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有史学家认为这是在权力斗争中的自保。理查在位的两年内,一直致力于在不稳定的局势中稳定国家。而他的私人生活则是一片地狱,先后经历了丧子、丧妻的痛苦。死后的他被剥光衣服,双手捆绑,由马拖行,游街示众。在由他的敌人开创的都铎王朝发展到盛世时,一个叫莎士比亚的男人写出了《理查三世》。人们甘之如饴地认为,大文豪写的就是历史。于是乎,理查三世就此犯下了“杀侄”罪行,成为英国史上最有名暴君之一。

社会从古至今似乎永远遵循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游戏规则。历史是赢家的历史,再大的错误也能一笔勾销。输家不仅丢失性命,甚至一世抹黑,子孙万代蒙羞。还记得第一次跟演员进行剧本围读时,演员庄雪梅对莎翁的《理查三世》感到非常不满,觉得他篡改历史,剧场人应该还原历史的真相。我不禁莞尔一笑,我们只是艺术呈现者,不是历史学家或考古学家。记载中的所谓“历史”都可能是一家之言,真真假假谁又能道出。中国影视作品里的帝王将相,甚至民间故事又有多少还原了历史真实?

在吉隆坡表演艺术中心一年的莎翁纪念演出中有幸以《理查三世》这部历史剧画上句点,是一份殊荣。五年前一直想要为中文剧场排演莎剧的愿望终于实现。选择排演这个作品除了自己的喜爱原因,更多的是想介绍莎翁四大悲喜剧之外的优秀作品给大马的观众。这几年详读完莎翁的所有作品,发现许多如珍宝似的著作一直鲜为人知,2014年我排演的莎翁第一部悲剧《泰特斯》竟然是中国境内第一次商演的《泰特斯》,很多戏剧专家根本没听过这个作品。大家都喜爱莎士比亚,可是对他的作品却止步于四大悲喜剧而已。

屈指一算,回国排演剧目也有四年了。这四年来一直获得两位恩师Joe和Faridah的鼎力支持,让我在毫无顾虑之下潜心创作。还记得有一次在餐厅里Faridah跟我说,“虽然在马来搞创作很难,但是尽量保证一年回来导一部吧,我会支持你的!”在Joe的办公室,他也对我说“回来排戏!排你喜欢的戏!不管什么戏,我们都支持你!”我内心万分感动,我何德何能竟获得两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的垂青,他们头发斑白,每年仍然活跃在舞台上,能导又演,在剧场未能挣钱的时候仍然不放弃创作,为大马观众带来好戏连连。所以每年回国排戏就成了我和两位恩师的约定。当然还要感谢制作人颜永祯的百般引线,多次的合作后,永祯也成功的让中文剧场的努力不懈传播到友族同胞的视线中,达到更多的艺术交流。

每次回来的戏剧创作都会为我带来很多惊喜。这一次可以跟剧场的八位优秀演员合作是我最大的收获。《理查三世》一共筹备了半年,半年的创意构思却要在短短12天让演员贯彻落实,实在难为他们,可是有着高职业素养的他们在有限的时间有条不紊的按照我的要求执行排练,终于完成了这一项外面的人看来都觉得完成不了的任务。从初期的案头工作(演员规定熟读剧本和查阅影视作品)到演员集体创作(每个演员几乎把每个角色都演绎了一遍),演员们得以快速地进入了角色。在分配角色后,演员开始音乐创作、练习和声、脱稿、调整舞台语言、塑造不同的人物(每个人除了理查至少扮演四个角色)、搬运舞美(一个个沉重的轮胎是演员的梦魇,后来为了减轻负担,拿掉了两个巨型轮胎)、然后试装进剧场合成、彩排、演出,过程宛如一场战役,但这些勇士成功了。庄雪梅在一次排练中将理查的母亲角色演活了,声泪俱下中苛责自己的孩子,叫所有人惊叹不已;李奕翰用他精湛的台词功底把爱德华四世咽气前的忏悔演得深入人心,还调动他的幽默感创造了喜剧人物斯坦利的左右为难性格;萧文亨是天生的音乐王子,我相信他创作的“一匹马,一匹马,我的王国换一匹马”旋律对观众而言何止绕梁三日;吕俊霖内敛的情感表达、清晰的台词、直率的个性让伊丽莎白皇后摆脱了莎翁作品里皇后仅仅是一个花瓶的符号;徐世顺这一次摆脱谐星路线,饰演狡猾阴险且老谋深算的白金汉,突破了以往的角色塑造;上一届戏炬奖最佳女主角狄妃也再次交出了漂亮的成绩,她演技的进步神速,情感拿捏之恰到好处,绝对是大马影视剧未来的希望;新人林思杰平时话少腼腆,却是舞台上的一颗巨星,这次将理查的重担交付于他,他的刻苦,他的灵动,他对角色的把握,最终没让我失望。我最好的战友爱美丽亚除了为这个作品赋予如诗如画一般的灯光效果,更为观众留下了两个难忘的人物形象—疯癫寻仇的玛格丽特和龅牙的残忍帮凶凯茨比。

演出结束后,观众对《理查三世》的评价有褒有贬,有者认为那么短的排练时间是对观众的不负责任,有者认为技术部分过于花哨,形式大于内容,有者看不懂导演意图,有者认为没有必要要求演员在台上说标准的汉语。我不想一一辩解,只求看官们在现今大马戏剧还未完全茁壮成长完善之时,多一双护花之手,胜于将之掐死。我坚信有朝一日大马戏剧百花齐放之时,糟粕自然会被市场淘汰的,而现在,就让艺术得以播种和发芽吧。

一部戏的成功上演要感谢太多的人,在这里就不一一赘述,所有台前幕后,戏里戏外帮助过我们的每一个人都是戏剧的守护神,是你们让剧场延续了几千年仍屹立不倒,是你们对戏剧的信仰和坚持才会让我们一次次在剧场的相聚变得有意义。感谢你们。


《理查三世》得奖记录:

《2017第十四届BOH 金马伦艺术大奖》

荣获年度最佳作品 与年度最佳导演

《2017第十四届中文戏炬奖》

荣获年度最佳戏剧、年度最佳原创音乐、年度最佳舞台设计、年度最佳女配角(庄雪梅)、年度最佳男配角

入围年度最佳导演、年度最佳男主角、年度最佳女配角(爱美丽亚)、年度最佳灯光和年度最佳平面设计


附录:排莎剧之经验小谈

1、多场次的处理
莎剧场次众多,一会儿营帐,一会儿宫殿,一会儿沙场,一会儿闺房,所以用固定实景作为背景不是一件讨巧的事。日本已故导演蜷川幸雄曾经排演莎剧时用了大小不一的毯子作为演区,场景转换自如,又充满想象力。用灯光来划分区位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理查三世》这一次利用光影来区分红玫瑰区的兰开斯特家族和白玫瑰区的约克家族有助于让观众理解两个阵营。爱美丽亚也用外框来显示室内和室外的区别,不知道观众能察觉否。

2、莎剧台词的诗意性和拗口
很多人不敢排演莎剧主要是害怕处理台词中的“不说人话”和大量独白。这一次用清唱的方式来替代大量独白,既能保持文句上的优美及押韵,也让观众不会对冗长的独白产生睡意,莎剧从来不制造悬念,主角的行动都会通过口述告知,然后去执行,毫无悬念的剧情不符合现今观众的观剧审美,所以适当的删除独白有助于让观众紧追剧情,跟着主人公一起往前探索真相。在翻译上出现的漂亮拗口辞藻对观众而言有点距离,在调整剧本时,最好使用散文体或现代诗的语言来替代,才能帮助观众入戏。​

3、人物众多,地名难记
除非导演在创作时想要如实还原剧里的所有场景,这样的话,服装道具甚至宫廷礼仪都需要极高的还原度,否则将会事倍功半。面对熟知的作品,创作者也许可以将剧本的人名地名一一讲述,在介绍一个新作品时,为了不增添观众的信息负担,是可以适量去除地名的,只保留其功能,如监狱、妓院、酒馆,无需叙述什么监狱或什么酒馆,除非该名字能提供重要的信息。至于人名,《理查三世》里叫做爱德华的就有三个人,三个理查(理查的父亲、理查和小侄子),两个伊丽莎白,不少人还有两个称谓,如理查也称作格罗斯特公爵,为了帮助没看过莎剧的观众不至于对人物混淆,除了让人物固定服饰和装束,也尽量让剧里的人称呼一个名字,最好把人物关系也说出来,比如理查称呼爱德华时会补上“皇兄”二字。

4、莎剧能否删减
这次创作的《理查三世》从原剧本的六十多页删至二十余页,五幕剧也换成了12场戏,添加一个序和尾声。主要故事情节都保留呈现了,但是大量对白和独白都做了不影响剧情的删减。好几场较碎的场次也将之合并,里士满最后冗长的营帐戏也完全砍去,目的是集中表现理查的情绪起伏。剧中几个随从的台词都转移到凯茨比一人身上,可以让凯茨比有更多表现的机会。原剧近三个半小时的戏不太适合小剧场观众的观剧时长,因为在小剧场的场景变化很难有巨大改变,所以单靠演员来支撑这么长的观赏时间,容易造成审美疲劳。莎翁的戏能四百年传至今天,不是因为它的原封不动,而是在于当下的创作者如何将之现代化演绎,否则下场就如中国戏曲,不革新就意味着失去现代观众。

5、莎剧不是高不可攀的
很多人会把莎剧作品奉为高高在上的戏剧“宝典”,不能亵渎,也不能儿戏。可去过莎翁老家的人都知道,莎剧在英国是课堂剧,是公园里敞开的露天剧,是业余剧社和大学剧社必排剧目。在莎士比亚环球剧场里,莎剧的观众互动、大量的猥琐行为和双关的淫语都是让站着的观众所津津乐道的。莎剧除了属于宫廷演出,更多是亲民的作品。不管是悲喜剧还是历史剧,莎翁剧场从来不缺乏笑声。这一次排演《理查三世》,不想因为“历史剧”的负担而让观众全程必须严肃的观剧,所以设置了适当的观众互动和轻松片段,好让观众重新看待莎剧,不再惧怕它。这次的观众互动主要想表现群众都是容易被糊弄和煽动的,相信很多被邀请上台的观众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但是经由白金汉的怂恿,大家都异口同声推举理查当皇帝,这不就是愚民的表现吗?政治家不就这样操纵老百姓的吗?安夫人在观众席的求助,更能看见众人对被迫害者的视若无睹,任由杀害。两面观众的运用不是为了形式而形式,一般上这种形式的出现是为了让观众可以在观剧过程中不完全入戏,每当对岸的观众灯亮起时,你就会回到现实的剧场,去思考上一场表现出的社会问题或人性,道德问题。如何让观众轻松观剧,从中思索,是我创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