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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沉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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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祢为什么遗弃我

方材和晓云回到国内不久,商业稽查局给教会递交了一叠文件。

办公室里,方材和几位董事交头接耳,神色凝重。消息如涟漪般扩散:方材和几位董事被控失信建堂基金。控状指他们把钱挪用在晓云的音乐事业上,再通过一连串复杂的金融手段来掩人耳目。晓云不在被控名单上。

几周后,案件第一次在法院过堂。当天清晨,数百名教友在法庭门口齐集,手牵手围坐成圈,祷告,唱圣歌。

八时许,方材、晓云和几位董事共乘一辆豪华SUV抵达。教友纷纷涌上,方材向大家挥手致意,连说:「平安,平安。」夫妻紧扣十指,往法院门口走去。座位有限,只有资深领袖尾随进入内堂,其他人留在外头等候。

数小时后,一行人步出。其时艳阳高照,媒体已等候多时。他们举起摄影机,似要射杀猎物。教友排成两列,保护方材等人从中走过。数十双手高举,筑成肉墙,阻挡摄记拍照。人群推挤,情况似要失控。方材夫妇匆匆上车离去。摄记对教友瞪眼,摇头说:「神经病。」一名姐妹回应:「撒旦!」

审讯的日子漫长。每天早晨,媒体在法院门口守候。社媒上,人们对方材夫妇评头论足。到场的会友仍然不少,但不再阻止媒体拍照。

数周后,网上传出《中国酒娃》。视频上,晓云身穿贴身短打,露出肚脐,摇摆身躯,舞姿挑逗撩人。歌曲旋律粗暴,不断重复「中国酒」、「中国酒」。显然,这是一个黑人花式饶舌的拙劣模仿,且是尚未修饰的半成品,被有心人泄漏,用以打击主锚。

晓云跑到我办公室来哭诉。「我不愿意唱那首歌。但他一直说:试试吧,试试吧,我们已经投入太多,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她一边抹泪,一边说:「起先短打外面还罩了一件外套,也只稍微摇滚。但是他说:既然已经做了,就拍几个版本来比较。结果外套脱了,也越摇越不像话。那视频中的人,根本不是我!」

方材尝试扭转乾坤,在主日讲道上复述神子「主啊,祢为什么遗弃我」的呼叫。他痛苦流泪,仿佛悬挂在木头上的是他自己。一转身,泪痕消失。「我听到阿爸父的柔声细语,不再鞭策我扩张扩张再扩张,不再贬低我所做的不合祂期待。祂说:孩子,对不起,为了我的国度,你必须单独经历这件事。」背后的巨型屏幕闪出 ABBA 字眼,方材大声哽咽:「阿爸!阿爸!」台下响起零星掌声。视频在网上流出,恶评不断。

这之后,方材变成一个瘪软的气球,我逐渐接手主日讲道。为了工作方便,我在38楼布置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办公室,把大三角钢琴移来。

事到如今,主锚的数万会众跑掉大半。我还有一件棘手的事要处理。芮丝已经向世人昭告:新加坡将于11月27日午夜00:03分沉没。

(八) 淹没人的是绝望

11月26日晚上11时左右,我赶到芮丝家。她的门没关,一群人围坐在客厅里,手牵成圈,闭眼祷告。居中有一根点燃的蜡烛。恍惚的烛光在众人脸上跳耀,鼻梁映出忽长忽短的阴影。这些面孔后隐藏了几许心酸?他们竟然愿意相信,这个世界马上就要灰飞烟灭。

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步一步逼近午夜。时间一到,洪水便要骤然升起。在淹没前的瞬间,神将差遣使者,把信者接到天堂。到时,所有世界上令人心碎的事,便可抛诸脑后。

将近午夜,还没有洪水的迹象。面孔抽搐着,不知是痛苦还是期待。祷告声密密麻麻,呦呦细细,好像在哭泣。时针一过正中,他们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把旁人的手都捏碎。12时03分,泪流涔涔。一人站起,头也不回的走了。圈子缺了口,两旁的人够不到,手瘫软在地上。接着,又走了两个。余下的人,祷告声更细更急,像仓皇失措的蝴蝶,在室内乱飞乱竄,粉翼断裂飘散。有人说:神要再给世人一次机会,请大家稍候。众人的希望被重燃。然而,不到一刻钟,又有三人陆续走掉。

剩下来可怜可敬的五人,用钢铁般的意志支撑着。再也没人离开。两小时后,神的使者仍然没来。芮丝坚持用方言祷告,席席啦啦席席啦啦,其它四人,昏沉沉倒在地上,好像睡着了。他们动也不动。也许肉身已死,灵魂已被接去?一人震颤了一下。他还是在那里的。

漫漫长夜,无休无止的等待。泪流尽,蜡成灰。洪水没来,淹没人的是绝望。

4时07分,千朵花在芮丝脸上绽开。她宣布:「神跟我说话!」

「祂为我们的虔诚感动。不发洪水了!」

「我们的虔诚拯救了全世界!」

「我们要做世上的光呀!我们要做世上的盐呀!」

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说不出是欢欣还是哀恸。

(九)蒙福的国度

主锚已届生死存亡之际。今天,我的讲道将决定一切。我为讲稿踌伫了几天,一直到离开办公室前还拿捏不定。之前,我见过两个人。爸爸来过,对豪华的办公室惊叹不已。迪盛也来过,他是教会政治的又一个牺牲者。

我在地下通道里,心不在焉的走人那间标本店。瘦子站在柜台前,好像已经等了我很久。

墙上陈列着几排色彩斑斓的蝴蝶,展翅欲飞。然而,它们都死了,钉在晶莹剔透的镜框里。角落有几个精致的小木箱,盖子掀开,装着鸟蛋大的白色椭圆球。

「这是蝶茧。」瘦子提起一个箱子,凑到我面前。「丑陋的毛虫进去,美丽的蝴蝶出来。」

我注意到价格。「怎么比蝴蝶贵许多?」

「因为,」瘦子干瘪的手掌在我眼皮底下攣縮。「希望最珍贵。」

眼前是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今生断不能再圆盈满润。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很多民族都有洪水的古老传说。现实太残酷,太狠,太重,把高贵的梦想和卑微的盼望都一并压扁碾碎。蚍蜉要撼大树,嘎嘎乎其难矣。非得来一场大洪水,把一切都掩埋,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万物方能脱胎换骨。

「如何找到希望?」

「靠天,靠地。」瘦子说:「或者靠自己。」

毛虫包裹成茧,分泌出各种酶,把自己完全溶解,在浆液里打散重组,分化成眼睛、翅膀、吸管。最后,蝴蝶破茧而出。

--- 蝴蝶破茧,靠的是自己。

我跑出昆虫店,一直跑,一直跑,掠过窄窄一路繁华到尽头。我登上电动扶梯,地将我抬起,升一层,又一层,一直到最高处。最后,我迎入亮光,乃看见了一片空荡荡的天。

我走上讲台,一开口便镇住全场。「我们都爱方材牧师。但是,我们更爱神,更爱主锚教会。」我细数方材的贡献。黑暗处,他的眼睛亮了一亮,如暗红的残炭。「当神关上一扇窗,祂将开启一道门,只要有信心,便能看见。」芮丝高举双手,大喊:「哈利路亚!」众人回应:「赞美主!」声音响彻天际。红隐隐的炭火熄灭。方材明白大势已去。主锚净化的过程已经被我开启。会众们为了保全自己的信仰,已经准备好遗弃他。我声泪俱下,把方材请上台,拥抱他僵硬的身躯。全场欢声雷动。

我回到办公室后不久,晓云在我面前出现,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我不发一语,走到钢琴前坐下,弹奏《上主是我的牧者》。琴声浑厚优美。她迟疑了一会,终于走来,倚在琴旁,闭上眼睛聆听。半晌,她发声歌唱。她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半边脸,银锚耳环悠悠晃荡,上面镶着亮晶晶的钻石。琴声伴随「我将住在你的殿宇中,直到永永远远」,如鱼得水,天衣无缝。曲毕。她眼盈泪光。「我会照顾你。」我说。她默默离去。

我继续弹奏。一抬头,看见慧娴。晓云的香气仍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却无处不在。慧娴凝结在门口。曾经赋予安慰的歌曲,如今令她惊恐失措。

慧娴的双眸承载着焦虑。我注视这对苍凉的眼睛,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北国湖畔的秋叶。那时,我们很快乐,心中没有牵绊,只有单纯的盼望。

我安慰她:「你是我唯一的最爱。以前是,以后永远都是。」她如释重负,紧紧地拥抱我。我闻到她发梢纯朴的气息,多年未变。半晌,她松开手,摇摇晃晃地走出办公室。她已经这样子走了一辈子,以后还会别无选择继续走下去。她回头看我一眼,消失在光的所在里。我低头把门阖上。室内很暗。铁锚嵌在墙上,反射外面的光。

落地长窗外,雨终于停了。帆船酒店昂然矗立,托起现代诺亚的方舟。三道擎天巨柱晶莹闪烁,像袋满了翡翠宝石。海在脚底下温柔荡漾,粼粼发光。一群重生的蝴蝶,从海面上升起,旋转,飞舞,迎向星光璀璨的夜空。河的对岸,国会权杖安祥地躺着,像一个熟睡的婴儿,等待着我去唤醒。

这是一个蒙福的国度。我是这个国度的守护者。新加坡永远不沉没。

— 全篇完 —

刊于《蕉风》512期,201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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