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莫忘我

汤玲玲

月初要到夏威夷出席美国亚洲研究协会的年会时,心情是兴奋的。除了能与久违了的各方同事同聚之外,我也期望能趁机再次拜会家在檀香山,但已失去联系的Takie Lebra教授。

Takie和我的博士导师David Plath在研究日本社会文化人类学领域中,同属二战后第一代著名学者,他们的著书量不多,但是差不多每一本都是这个领域的必修书。日本籍的Takie向来以对日本社会和日本人行为的入微研究而闻名,90年代中出版《在云端之上》这本深入探讨战后日本贵族社会的巨作而备受瞩目。David则因早期对日本高龄化课题密切关注而知名,80年代曾出版一本关于日本人生命历程的精彩佳作,深获好评,后来出日文版书名译为《日本人的生存方式》。近几载他逐渐把心思投入喜爱的学术影片拍摄上,我毕业后也因此与他共同制作过两部描述本地日本社群的影片。

美国的大学府对获终身受聘的教授大多不设强制退休年龄,但是一般多自愿在65至70岁左右退休。有人退休后果真退到乡间自得其乐,但仍以名誉教授的身份继续活跃于学术领域,偶尔课座授课,或是参与研究项目的例子比比皆是。David认为退休让他能够更专注于制作学术影片,而Takie从夏威夷大学退任后,曾担任国大等多所大学的课座教授。那个时期,我与Takie的联系比较密切,也曾到过她在檀香山的住家。那已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她已全然退休,在那偌大的公寓里,兴致勃勃地说着正开始学习瑜伽,快乐享受退休生活,没多久就失去了联系。这几年,我陆续听到她的消息,知道她有失智症症状,因为担忧独居不安全所以决定搬去退休公寓,到了檀香山又听说她最近状况不如前,已从自立型换到陪助型公寓。

去拜访她的前一晚,我在一名夏威夷大学教授的家庭聚会上喜遇Keith Brown教授。与David和Takie同一代的Keith以研究日本乡村生活闻名,他与东北岩手县一个农村长达半个世纪的浓厚情结最近被David拍摄成影片,所以我对他特别有亲切感。Keith说他来聚会前特地去了公寓想把Takie接来,可她执意不肯,“她气色不错,还记得我,不过对很多事物都似乎印象模糊。还好她没来,否则人太多,她若要尝试去回忆的话就只会令她的意识混淆。”

不知道Takie还记得我吗?我心里暗忖。

隔天早上,终于来到Takie的家。从当地朋友口中知悉这所退休公寓综合了自立、陪助和护理型的养老设施,是夏威夷口碑最好的退休场所之一,Takie的陪助型公寓宽敞明亮,每天数回有护理人员过来问安,关照起居,公寓里也有多样化的康乐活动供乐龄人士自由参与。Takie坐在活动室里,和其他住客一起运动,护理人员让我坐在她后面与她谈话。

“Takie, 你好,记得我吗?我是玲玲,住在新加坡的玲玲!”我把脸对着她,觉得她的确脸色红润,气色不错。

她定睛看了看我,却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我顿时一愣,接着问,“你记得David Plath吗?我是他的学生呀。”

她想了想,“这个名字倒有点儿熟悉。”然后又挥起手继续运动。

那个早上,我陪她做运动,玩常识游戏和唱歌。间中聊了几下,她说她记得日语,可对日本已印象模糊。少了我们之间的共同记忆,我们仅能像刚认识的两个陌生人随意聊着。待午餐时刻我得离开时,她礼貌地握着我的手说,“请你再来看我。”失智症患者的记忆丧失时好时坏,也许下一次再见时,她会记起我?

别了Takie乘电梯下楼,旁边的老太太友善地和我打招呼,“你是来探访母亲吗?”她问。我眼眶一湿,只能摇摇头,答不出话来。

当晚我立即给David发了电邮,描述探访Takie的经过,信末真挚地写上“想念您”。

两个星期后,我方收到他的回邮。David如往常般幽默,一开头就说抱歉,他无法游到威基基海滩会我,接着列了一系列正在忙着的项目,包括与Keith的影片的新动向,但是只字未提Takie。最后一段,他说:“在你离开夏威夷时,正逢大学人类学系颁奖晚宴。我这次受邀参加,因为有一位捐了不少款项的毕业生也会出席。这位毕业生声称,40年前上了我的课,改变了他的一生。我当然不记得他,或曾在他的班上说过什么。我婉拒了邀请,说自己刚步入八旬,还在学习胜任这个新岗位,而这个新岗位有这么一个特点,那就是‘会不时有健忘的时候’。”

最后,他加上一句:“你知道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我的眼眶一湿。。。

2011年4月24 日首刊于《联合早报 学人视角》
录入八方文化创作室,汤玲玲著《莫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