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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吐

许通元

踏上颠簸的巴士,口颊残留韩国泡菜酸味。脑中盘绕着几时大伙儿转移阵地,过去办公楼隔壁新开张,卖素寿司的日本餐厅。夹了巴士票根塞进裤袋内,我越过两旁坐满搭客,直摆的长椅。臀部坐住横摆的第一排长椅时,我望着左侧两个座位上的马来母亲与两个小女孩。其中一个小女孩站在椅子上,正向我微笑招手。坐在我最前方的是一对穿着沙丽及印度传统男装的印度夫妇。接着而坐的是另一个穿着比较寒酸的印度青年,正抱住卷曲黑发的头颅。

我才坐稳,那青年胸部突然趋前,颈项似龟头伸出壳,呕吐半固体的秽物。液状秽物开始在他脚旁的地上流动。坐他对面的三位朋友,突然停止笑脸。透过夕阳最后的斜晖,我偷偷瞄一眼那搀杂着胃酸的印度咖哩饭菜。所幸那气味没硬闯鼻腔。

左侧的两个马来小女孩在说悄悄话。马来母亲正在静静地观赏继续呕吐的印度青年。他身旁的印度丈夫紧抱住开始掩住鼻嘴的妻子。坐在我后面的华人妇女连忙站起身,走到后面,宁愿拉着铁环站立。她儿子继续坐在座位上看得津津有味。

司机佯装不知似的,继续行驶。印度青年的朋友递给他纸巾。他继续呕吐,然后晕晕的头倚在横杆上休息。第一个马来搭客走上来。他将钱放进桶里,鞋子踩过秽物。印度妇女嘴唇歪向左边。她对面的三个印度青年别过头偷笑。那人想坐在我隔壁,我飞快缩起双脚。

第二个上车的搭客是个华人,他小心翼翼,皮鞋跃过秽物。印度青年们笑不出。做我后面的搭客们,都兴致勃勃地观赏好戏。当第三个搭客,没感觉地踏过秽物,走去后面时,印度妇女连忙将地上装满食物的纸袋抱在怀里。那坐在三个人中间的印度青年,猛拍了旁边另一位朋友的大腿,继续憋住笑声。

当第四个马来女搭客的长裙拖越过秽物时,印度青年们差点笑出声。印度妇女掩嘴摇头。印度男人坐在她的身旁,与低头的呕吐者一样没反应。天色渐渐暗下来。某个老人上来后,站在秽物上面。印度青年们笑到出不了声,捂住肚子。

巴士继续往士姑来的方向穿行。司机在老人下车后,亮了一盏小灯。马来母亲却突然打磕睡。刚才对我微笑的马来小女孩没人看管,移步走向前方,不小心跌坐在秽物上。那两只小手,不亦乐乎地把玩着泥沙般。没人干扰那马来母亲的美梦。没人上前扶走小女孩。那小女孩站起身来,走回马来母亲身旁。那肮脏的小手,摸着马来母亲肥壮的手。那秽物的难闻气味开始袭击着冷气空间。马来母亲缓缓移动肥胖的身躯,醒来。她打了小孩的手后,开始呕吐。秽物飞溅在她前面的三位印度青年身上。红白的叁峇酱及椰浆饭飞喷出她的嘴,大部分洒在刚才印度青年呕吐的秽物地点。

马来母亲持续发出喉咙呕吐与干呕的声音。我仿佛看见小时候,母亲每次回娘家时,坐在巴士上,手持一个纸袋呕吐的姿势、气味与记忆。我难以自制地呕吐,似当时年幼的我,跟随母亲呕吐。自我嘴中滑出,已经咬碎的韩国泡菜飞到印度女人的脸上,刚好趴盖住她刚才不断斜歪一边的嘴。印度女人的尖叫声,唤起巴士上搭客恐怖的记忆。吵闹声与铃声大作,全体搭客乱成一团。

“恐怖份子……”某个人大声嚷叫。我没间断地呕吐。除了刚才的韩国菜、中午吃的卤鸭卤蛋豆腐粿条仔也脱口而出,飞溅到之前他们呕吐的秽物聚集点。巴士司机在马路中央紧急煞车后,急忙跳下车逃开。巴士搭客们鸡飞狗跳。巴士前后门紧闭着。坐在我前面的印度夫妇连忙起身。印度丈夫刮了我一巴掌后,扶着太太,踏着印度青年、马来母亲及我的呕吐秽物迈步向前,拉了打开巴士门的机关。巴士前门终于打开。搭客们一窝蜂冲前,溅踏地上混杂着的秽物。没人发出笑声。最后一个下巴士的我,静静地踏离巴士时,轻蔑地笑称自己是恐怖份子。

《呕吐》短评

《呕吐》是一篇反映马来西亚社会问题的小说。小说的故事本身很简单,“我”在一次搭乘公交的途中,有一个印度青年不适呕吐在了车上。然而周围的乘客甚至司机都无动于衷避而远之,也没有人去清理,甚至在后来乘客上车后不去提醒,而以乘客踩到呕吐物为乐。然而故事却出现了极具讽刺意味的转折,车上的一个小女孩因为无知把呕吐物抹在了母亲的身上,引发了母亲的呕吐,“我”看到了这种恶心的场面爆发了更加剧烈的呕吐,整个车上一片狼藉,所有人都逃下了车……

这篇小说中的乘客,包含了马来西亚社会中的各种人群,马来本地人,华人和印度人。但是他们却都是冷漠缺乏公德心,甚至以他人的困难幸灾乐祸。作者以戏剧的手法,描绘了一个“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的讽刺性结局。但是马来西亚社会存在的冷漠无情确实真实存在的,作者在这篇小说中犀利地指责了出来。

许通元的微小说多半是以生活中的小故事入手,去剖析马来西亚社会中存在的严重弊病。文字中不多流露自己的感情,但是细腻的叙述和激烈的情节冲突能够让人直面种种残酷的社会问题,引发读者的深深思考。

(王成鹏 评)

许通元,<呕吐>,朱文斌、曾心主编,《新世纪东南亚华文微型小说精选》,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2017年8月,页125-127。<呕吐>亦收录于许通元,极短篇小说集,《埋葬山蛭》,台北:新锐文创,2011年,页171-173。<呕吐>原刊登于《香港文学》第260期,2006年7月。

Matthew Hen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