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我的妈妈傻傻的

潘碧华

这一两年回去老家,听到爸爸投诉最多的就是“你们妈妈傻傻的,老是忘记这个忘记那个”。在一旁的妈妈千篇一律地回答:“傻傻的?你给我钱,看我傻不傻?”大家听到这个回答,都给逗乐了。爸爸就作势一巴掌扫过去,“你这个老太婆,讲你傻你还不认?”大力扫过去的巴掌却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两人经常玩这种游戏,似乎乐而不疲。

步入70,妈妈记忆衰退,开始健忘,昨天的事,今天已经记不起,反而年代越久的画面渐渐浮现,常常说以前怎样怎样。所谓“以前”,是四十、五十年前,祖父还建在,爸爸妈妈年轻的时候,他们在山上割橡胶树。有时远远听到榴莲掉下的声响,周遭的割胶工人就会放下工作,循着声音冲着去捡拾榴莲,谁先捡到就是谁的。那时候山上也有很多野生的山竹,也不值钱,山竹熟透掉下来,他们捡拾了一大堆,吃不完就藏在树下,第二天再吃——弟弟接下去说:“吃到鼻水都流啰,您说了几十遍了,也不腻。”

爸爸每天给妈妈准备好各种药丸,手机设好时间,督促妈妈每天定时吃药。如果我们子女在场,他就会数落妈妈:“你妈傻傻的,每天都要我提醒,药给她放好了,自己的药自己不会吃,真是得人恼!”妈妈也不生气,眼睛看着电视,接过杯子,吞下一颗一颗药丸。家里每天重演忘记吃药、爸爸数落妈妈又笨又傻的过程。有时,妈妈也会反驳:“我读书少罢了,要是 以前家里也给我读书,我也会很厉害的。”

年轻时擅长存钱的妈妈也渐渐失去计算能力,对金钱的慨念也开始模糊。前几年她会在裤袋里塞几张十块钱的钞票,一家人出去吃早餐,她把裤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塞给她旁边的人去付账。最近掏出来的只是几张一元的纸币,只够付一碗面条的费用。爸爸对着我们大声说:“你们妈妈傻傻的,你们不用给她钱了,给她钱她也不会算,藏在哪里也不记得。” 妈妈最新的回应是:“讲我傻?我的女儿两个都是博士呢!”

说得也是,大家毫无异议地点头。

摄影:Wendy Wong @ Jaisalmer Fo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