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画 漫话人间

车内收音机

赖国芳

起初,三十来岁时,常在开车时收听 BBC。其广播员的声音有一种特别的质地,操着英国口音,讲述世界各角落的新闻时事。非洲内战、拉美军人政变、亚洲小国人文风景、跨国药剂公司霸权;一一娓娓道来,仿佛日不落帝国的版图仍然遍布全球。它的视野宽广,本地电台难以望其项背。

过了四十岁,开始觉得它喋喋不休,让人心烦。眼前不公不义的事情已经太多,谁还有余裕去搭理远在天边的事?我把收音机扭熄,努力在开车时享受片刻的宁静。世界的喜怒哀乐,如映在车窗上的韶光匆匆掠过,我在车内紧守自己的一小片净土。

年逾五十,渐渐又调回 BBC。不公义的事情尚未止息,或许已经变本加厉,但我学会了几件事:(一)关怀不一定要伴随愤怒; (二)从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做起;(三)永远不要和世界妥协,但一定要跟世界和解。

第三点很重要。有些人,妥协了,放弃了,或许还因此获得优厚的财富。又有些人,因为挫折而变得愤世嫉俗,浑身长满刺,别人避之则吉。你不须要也不应该接受世界的不公不义,但不代表你必须处处和它对着干。有些人,你不必期待他们来爱你或认同你,你也不必都去爱或认同他们。无关痛痒的事,悄悄走开就是了。世界很大,一万年很长,你在心中释放自己,便可以跟世界共存,看到美好的事物。

于是,肯亚悲凄的寡妇、阿根庭失踪的潜艇、中亚流浪的歌者 —— 随着 BBC 简洁优雅的英式英语,飘入我车中。窗外的韶光,在我身旁匆匆掠过。


2017年12月16日 南洋商报《漫话人间》专栏

摄影:Daniel von-Appen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