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曼德拉

哈利曼德拉(六)

做自己

第二天,布里罗穿戴整齐,准时在酒店大堂出现。我注意到他左上颚缺了一只黄牙。原来,他在大学时参加示威,要求释放曼德拉。警察冲过来,警棍打落他一根牙齿。

我问他:「这值得吗?」他毫不犹豫的回答:「值得。」

「放了曼德拉,得来今天的哈利。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你会不会重来?」

他说:「一代人做一代事。每一代人都不一样,没有定论。」

会场坐满数百人,空气中弥漫着期待。我对自己的诗人身份,感到兴奋,也有隐隐的不安,仿佛随时会有一群恶霸冲入,把细心雕琢的盼望砸碎。布里罗在场外踱步,如一名守卫。

上台前,我第一次与良心博客碰面。他叫杜威,大概三十岁不到。很难想像,这位瘦小害羞的年轻人,能卷起一场政治风暴。

在台上,我面对黑麻麻的人头,有点战兢。我决定先谈谈自己最熟悉的诗人。

「大约一千四百年前,中国的盛唐,造就了历史上一个光辉的时代。京城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伟大最繁华的国际都会。唐代诗人的文化成就,烁古耀今,是中国人为世界留下的丰富遗产。」

「唐朝两位最杰出的诗人:诗仙李白,诗圣杜甫,活在同一个时代。天宝三载,西元七四四年,两人在洛阳相遇。试想像,两颗巨星撞击,会激发何等耀眼的火花!」

「李白比杜甫大十一岁,两人在思想和性格上有明显的差异。李白性格飘逸,喜欢冥想神仙;杜甫真挚,仁爱孝悌,作诗记录底层人民的悲惨生活。两人在政治上同样不得志,李白幼稚,杜甫坚守,晚年都过着流放的生活。」

我列举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朝如青丝暮成雪」,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在国亡家破之际,在诗人眼中,花亦溅泪,鸟也凄凄。

非洲观众听得津津有味。我的身上,想必发出了父亲排演戏剧时那种特异的光芒。

在另一个世界里,我的投影片只有数字和趋势,没有触动灵魂的感动。

结尾,我以两名诗人的晚年,讨论人生抉择的代价。杜甫的晚年贫困潦倒,儿子饿死。如果他也「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趋炎附势,那会如何?大概,历史上就多了一个房屋经纪,少了一个诗人吧?有人发出神经质的笑声。

发问时间。前面几道问题都关乎「电脑门」。

「当年,假如你不告发上司,接受他开出的条件,你今天会很富有吗?」

「也许吧。」我叹一口气,想起昨夜商业舱里的老少配,还有那对公子千金。他们的起点太高了。我在机关上再怎么混,脑袋削得再尖,也富不过他们。

有人问:「如果能重来,你将会如何选择?」

花亦溅泪,鸟也凄凄。我被自己的光辉笼罩,忘我的宣告:「我想,我会选择做我自己。」

「假如我们不做自己,能做谁呢?孝顺的孩子?尽忠的国民?或者为了保护什么,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情?然后,我们等待时机,希望等到那么一天,做自己真正想做,真正喜欢做的事。万一,那一天永远不到来,当我们走到生命尽头,将留下多少悔恨?」

全场鸦雀无声。

忽然,我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赶紧自嘲:

「当然,我只是信口开河。到利害关系的生死关头,谁知道会不会临阵退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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