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佛国

黑白佛国(七)

自己的路

看完电影,他们去找姐姐。

牛仔巷的酒吧已经恢复营业。辣妹如常向游客招手,比基尼上披着薄薄的一层黑纱蕾丝,欲迎还拒,更是撩人。密集的鼓声和女人的娇𠮟此起彼落,一片歌舞升平气象。

刘国基觉得场面有点滑稽。但既要为国王服丧,又得讨生活,只好这样子。泰国人总能找到对策跟世界周旋。国丧和笙歌如何共存?尊敬一半,吃饭一半,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姐姐坐在按摩店门口,蕾丝下的肉色若隐若现。

姐妹们谈了一会,偶尔对刘国基指指点点。刘国基向呆坐在店外刷手机的女郎傻笑。

离开时,他问苏打绿谈话内容。

「英国人说下个月可能会来曼谷。」

「她一定很高兴。」

「姐姐一生都在等人打救。」

「她一定说我也是 same same。」

「她说你 same same but different。」

第二天凌晨,刘国基和苏打绿抵达皇宫广场。临时搭起的帐篷已坐满黑衣人,八人一列,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尽头。千万乡民从辽阔国土的四面八方长途跋涉到此,为要最后一次朝拜敬爱的国王。

苏打绿穿白衣黑裙校服,手提父王相框。

天蒙蒙亮的时候,撒下一阵小雨。接着,早晨的太阳炎热起来,猛烈地压在布篷上。义工来回供应冰水、清粥、橙果,把后头坐在轮椅上的老弱病残,推前至大树遮阴处。队伍缓缓移动,没有人发怨言。人人眼神凝重,望向前方。

漂泊异域的孤军和山地人、广施恩泽的华人后裔、被太阳暴晒而破裂的尸体 ——— 千佛之国,香格里拉,这块土地上的苦难从未停息。如今,国王离世,留下巨大的未知和焦虑。此刻,人们却只是默默地列队等候,任由阳光把脸上的皱纹再磨深。他们不祈求天地恩宠,不期待别人如何。他们只做自己当做的事。

正午,苏打绿终于到达门口。刘国基决定不进去。这是他们的国王,他们的家事,他没有偷窥的权利。

他慢慢走回酒店。每隔一小段路便可见泰王灵位,以黑布纬为主色,供奉白色鲜花。路过的泰民下跪垂首。

过了河,城市豁然鲜艳起来。计程车青红二色,甘蔗水淡绿,饭馆悬挂裸露浅黄的鸡。华人神庙垂吊大红灯笼,广告版色彩缤纷,海味店气息浓郁。头微秃的金店老板,守在金澄发亮的首饰后,十指平托展示架玻璃,踮起脚跟偷闲做伸展运动。车驶过,路上泛起尘埃。世界如常运转。一切理所当然。

刘国基用手机拍下很多彩色照片。

第二天,苏打绿收拾好,准备回素可泰。

在房门口,她拥抱他。含苞待放的身体如蓓蕾般饱满。

「有一天你会自己飞回来?」刘国基问。

「不知道。」她说。「但是,我会找到自己的路。」

她迎风飞去,如翩翩起舞的阿帕薩拉,是蜻蜓,也是鸟。

刘国基给郁娴发去一则短讯:「记得那张白上衣粉红半长裙,一足斜立双手敞开的照片?」

一勾,两勾,变蓝。

「记得。」郁娴很快就回。

「让我们再照一副。和小敏一起。」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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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12日初稿
2017年3月8日结稿
2017年6月11/18/25日刊登于《星洲日报》文艺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