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佛国(一)

(一)老妪和少女

日将落的时候,一组蜻蜓在古庙废墟前迎风飞舞。它们离草地大约有二十尺,忽高忽低,透明的翅膀折射夕阳的余晖。

刘国基抓紧相机,尝试捕捉稍瞬即逝的画面。周围应该有伺机饱餐一顿的小鸟。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头脑快速运转,组建照片的构图。

刘国基现在只拍黑白照片。在广告业浮沉了二十几年,他构思过许多赚人眼泪的情节,以缤纷色彩堆砌成短片,催促消费者再掏荷包。近年,他觉得这些色影声光太过喧嚣,如车上收音机喋喋不休的新闻动态,令人心烦。他把收音机扭熄,享受每日往返一小时独处的宁静。自从升任创意总监,摄影器材一直搁置在防潮箱里。一个周末早晨,他终于拿出来拭擦。当他放下最后一片滤镜,不禁感慨叹息:唉,走过一大圈冤枉路,是重新出发的时候了。

几天前,他把手上的工作收尾,便开始收拾行囊。自从大学毕业,他未曾试过轻装上路。除去初婚时与郁娴携手同游,有了小敏后,全家出游总是大包小包,有许多负累。公干取外景,更是一箱箱笨重的摄影器材。这次,他决定离开两个月。公司的事,一早已打点好。郁娴那里,他也大约说了。郁娴没说什么。近几年,她很少说话。小敏升上高中后,常在外厮混,一回家就把房门密密实实关上。他在或不在,她想必也无感。

第一站是曼谷。因为常到这里公干,刘国基对此地颇为熟悉。他的泰语不灵光,只会几个单词。然而,听不懂,反而看得更清楚。声音被屏蔽后,缤纷喧闹简化成默片,生命的精髓随之浮现。学生在地铁站外载歌载舞,地摊小贩活力充沛,情侣眉来眼去。这块土地,有一种紧接地气的实在。

几天后,他飞往数百公里以北的素可泰。素城是十三世纪古泰王国首都,清静淡雅,没有吵闹不堪的一日游大巴。层层山峦环抱古城,庄严的古佛在静止的时间里默默凝视尘世。微风轻拂,吹起古佛肩上的袈裟,和晚祷声一起在空中飘扬。

古城附近有小巴刹。时近傍晚,买菜的人不多,只余几个大妈分别守住几堆鸡猪鱼虾。一名胖妇手握大纸扇,在瘫软的鸡肉上百无聊赖地摇搧。刘国基莞尔。这样子赶苍蝇,也太没效率了。

当晚刘国基睡得很沉,不像在家里般辗转反侧。翌晨吃早餐时,只一张桌上摆有杯盘。正是淡季,民宿的住客不多,池里莲花朵朵绽开,全归他一人所有。可惜蚊子太多。

刘国基往露天市集走去。早上七点,小镇刚刚苏醒,路摊摆卖新鲜鸡蛋,小店仍然门窗紧闭。和尚赤脚,沿街化缘。迎面驶来机动三轮车,小女学生站在单板上,两根长辫子在晨风中悠悠飘荡。市集外,单车大叔蹲在地上抽烟,耐心等待运货顾客。瓜果的气味,和鱼虾鲜肉混杂在一起。刘国基的摄影机咔嚓个不停。

猪肉摊上,四名老妪并坐板台,摇曵系上彩绳的短木杆,笑嘻嘻赶苍蝇。谈笑间,张口无牙,一派天真烂漫。

Wait ————

是三老妪,一少女 ———— 而且是个美女。长发束成马尾,眉目如画,一股蛮荒的灵秀逼人而来,如古寺浮雕翩翩飞舞的仙女。

这些年在广告业,刘国基见识过不少俊男美女。此刻,他却忽然感到唇干舌燥,无地自容。

他瞄准居中的老妇,按下几次快门。这让他有机会把少女看得更仔细。她大概不到二十岁,没比小敏大多少。

一名老妇发现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几个人哈哈笑起来。他硬着头皮向她们打招呼。老妇咧嘴,露出一个黑洞。女孩斜挑眉毛看他,眼神闪烁成熟的洞明,好像在说:你脑中打的主意,我很清楚。

刘国基讪讪转身,把相机对准单车大叔。他在市集里又兜了大半圈,心情才逐渐平复。半晌,他回到原处。女孩已经站起,正和一名顾客交涉。这次,刘国基不知哪来的勇气,走到摊子前。

三名老妪嬉皮笑脸望着他。

他用最简单的英语:

「我可以拍你的照片吗?」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