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地

《温温的》

女儿去世一年后,他开始认真学习拳击运动。训练很快变得非常频密。每周几次,他到健身房,先做热身,慢跑,然后戴上手套,扑击沙包。拳头的速度和力度,从起先的缓慢及谨慎,逐渐加快加強。最后,每一拳重重打在沙包上,砰砰砰砰,如火弹爆裂。这时,汗水如泉源涌出,一种怪异的欢欣和喜悦,若隐若现。这种感觉,在对打的时候达到高潮。对手通常是朋友,他没有伤害对方的意图,大家也做足了防范措施。但是,每一拳的挥出,都带给他难以言传的快感。至少,在这个时候,敌人明明站在眼前,不再躲在暗处鬼鬼祟祟。

十多年来,他暗地里盼望噩梦永远不会成真,却从来无法真正摆脱那份焦虑。杰西卡出世没多久,妻子在婴儿身上发现几处特异的斑点。妻子是医生,隐隐觉得斑点符合某种基因突变的特征。他们忧心忡忡,把女儿送到医院检验。结果,证实小杰西卡的确身怀此基因突变。这种患者身上的斑点,会逐渐长成大小不一的肉瘤。有些患者可以大致正常生活至老年,但是,突变引发各种癌症的隐忧,终其一生皆挥之不去。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他们的生命从此埋下一颗计时炸弹。他自己是律师,除了尽心尽力搜寻资料,了解病情以及最新的医疗突破,其他定期的疗程监控,都交由妻子与主治医生处理。幸好,杰西卡逐渐成长,情况没有转坏。夫妻倆小心翼翼,尽量过正常的生活,接下来几年,又添了兩女一男。兩人的事业渐上轨道,收入优渥,孩子们上学读书,和一般的家庭没有兩样。

杰西卡十岁那年,发作过一次激烈的癫痫,经过抢救,化险为夷。不久之后,他开始尾随妻子上教会。

杰西卡长大,蜕变成一名开朗的少女。她喜欢户外活动,穿上比基尼游泳,对背后的一小片肉瘤,并不在意。

十六岁那年,有一天,杰西卡准备上学,忽然一阵剧痛,重击得她无法站立。他们火速把她送院治疗。医生发现并切除了她背后的肿瘤。检验结果:杰西卡染上一种稀有的神经末端癌症。他们尽量保持乐观,但是,妻子的专业训练,使她不得不作出如是判断:此类癌症的治愈机会极度渺茫。

此时,应为杰西卡进行放射治疗,化疗,还是听由天命?如果治疗无望,何必还要任由化疗进一步摧毁杰西卡已经虚弱的身躯?假如什么都不尝试,豈不是就此放弃?经过家族里的几名医生,以及主治医师的来回讨论,大家决定,为杰西卡尝试放射治疗,不采用穿透及破坏性极大的化疗。从此时开始,他祷告的密度节节上升。

经过多次疗程,杰西卡体内的癌细胞似乎受到了控制,生活缓缓恢复正常。她回到理工学院上课,立志做一名医疗护理,像妈妈一样,细心照顾病人。教友们纷纷称谢感恩。

七个月后,杰西卡忽然卧床不起。这一次,检验结果极不乐观,癌细胞已往全身扩散。医生警告,杰西卡可能熬不过三个月。

他感到一种无以言喻的悲傷,像一张无穷无尽的网,凌空撒下,把整片天空都遮盖。他们要如何告诉女儿,她的时日已无多?教友来探访,在病房里祷告,唱圣歌。有几次,有人宣告神的灵光笼罩,他也依稀感受到神的同在,仿佛奇迹就要在眼前发生。但是,杰西卡迅速消瘦与虚弱下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守在女儿床前,爱怜地抚摸她的脸庞。悲傷在他周围收紧。

杰西卡很平静,反而引用经句来安慰他。一天,她说:爸、妈,我已经准备好,可以走了。请你把弟妹祖父母都叫来,我要向他们感谢与道别。那之后,杰西卡意外的多坚持了两个星期。

在为女儿下葬的过程中,那片悲伤的网突然消失。他向大家宣告:杰西卡的灵魂已经脱离肉体的痛苦,前往天家。她先到那美好的地方去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在那里团聚。所以,我们不必痛哭,反而应当庆祝。在火葬场,他步过另一丧家。那家人正在进行兴都教告别仪式,里头传来快速激昂的音乐,伴随着密集的鼓声与铃声。人们歌唱、舞蹈、呐喊,声音震耳欲聋,有一种狂野的欢欣。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里,此时也奔流着同等火热的欢腾。

葬礼过后,一切慢慢恢复平静。妻子对他说:你好像应付得很好。但他倆不曾真正坐下讨论此事。他整理相簿,把有杰西卡的照片分开收藏,余下的家庭照,便很少有杰西卡的影像。

悲伤的网,重新出现。他开始在夜生活场所流连。

一年后,他在无意中发现一所拳击健身房,便立刻加入。他以前学过空手道,如今以狂热的姿态投入扑击运动,夜生活也停止了。在这里,曾经轻柔抚摸女儿的双手,迅速紧握成坚硬愤怒的拳头。他变成一头猛兽,似乎要把对病魔的怨恨,都发泄在沙包上。

也许,他捶揍的是他自己。他的家族里没有这种基因突变的病例,但他摆脱不了遗传的梦魇。他甚至责问自己:过去十几年,假如他用更多时间精力去搜寻资料,有没有可能在世界某地找到疗法?如果当时选择化疗,杰西卡有望治愈吗?倘若不做放射治疗,杰西卡更强壮,或者她可以支持更久?也许,他忿怒的对象是上帝。为何偏偏是杰西卡?她犯了什么錯?别人可以活到八、九十㱑,你何必在十几岁时把她硬生生带走?你全能慈爱医治万物的手,凭什么不向她施展?

他残暴地攻击沙包,一次又一次,直到筋疲力尽。短短几个月,体重从九十公斤急降到七十多。教练开始留意他,问:你还好吗?这种打法,不算正常。

他退到角落旁,气喘呼呼,汗流浃背。

—– 以上的故事,是一位久未谋面的朋友告诉我的。这时,他的女儿去世已经三年。他用律师的冷静和精准向我叙述。他说:昨晚,我告诉妻子我会和朋友谈起这事,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泛红了,还说了一些话。然后,他开了一个小玩笑,说:这些话,在法律上受婚姻特权保护,不能成为呈堂证据。

我们是高中同学,他小我一届,住在同一栋宿舍里,常来问我功课。我们在乌节路上的一家日本餐厅吃午饭。窗外阳光明媚,周围坐着许多衣著光鲜的城市人。我们品尝美味的鮭鱼卵和精致的刺身,跟以前的宿舍伙食不可同日而语。三十年了,我们只见过几次面,虽然不能说“纵使相逢应不识”,两人已是“尘满面,鬓如霜”。我们谈起认识的人和事,不胜唏嘘。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他,当年我並不喜欢他。他问完功课后老赖着不走,尽说废话,我觉得他很烦人,有时还有些作状。(有几个年轻人不是?)这次,分手时,我跟他分享了一位智者的话。我说:如果你愿意听完一个人的故事,你便很难不喜欢他。

每个人都有故事。在托福园,我见过母亲照顾病重的孩子。我想,她一定也是肝腸寸断。我能做什么呢?我的琴声既不能消渴也不能止痛。我只希望,几首美丽的歌,给他们带来一点安慰,如此而已。

我想起另一首江惠的歌:温温的。“温温”是台语,代表“轻柔”,或tenderly。这首歌背后有一个感人的故事:一名纽西兰雕刻家,儿子在攀爬阿里山时失踪。他千里迢迢来到台湾寻找儿子,一路上千辛万苦,也碰见许多善良的台湾人,处处伸出援手。时日一久,终免不了心灰意冷。有一天,无意中听到江惠的一首歌,心中得到安慰,有了坚持下去的力量。可惜,他的儿子再也没有寻着。江惠听说了这个故事,主动联系他,两人因此相知相惜,成为一时佳话。

小小屋里摆满古璞的泥雕。他细心雕塑的是谁呢?他白发苍苍,面相平和,也有一抹淡淡的哀愁。歌词轻轻叮咛:

敬所有伤心的 无奈的 失去的一切
其实咱关心的 可爱的 还有很多
敬所有未来的 不怕它 困难有多少
和咱的人生 温温啊交陪

世事无常,人生荒谬。追根究底,反而伤神。北宋的太平宰相晏殊,圆融淡定,却在节骨眼上,截铁斩钉,一点也不含糊。他说:不如怜取眼前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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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9日 星洲日报《曲中人生》系列

资讯:
《温温的》词:陳子鴻/江蕙。曲:陳子鴻

摄影:Laura Lee Moreau
https://unsplash.com/@laura_lee